半夏小說

圓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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圓滿

阮叢不知道自己在消防樓梯間的角落裏蜷縮了多久,直到察覺到了四肢有些發麻,她才扶着牆,慢慢站起來,擡手用力抹了一把臉。

她走回病房門口,卻沒有進去,只是隔着玻璃深深看了一眼裏面安靜躺着的人,然後轉身離開。

回家,洗漱,換上襯衫與西裝,将長發挽起。鏡中的她,又恢複了那個乾練、沉穩的阮校長。

去單位,主持了一個短會,将未來幾天的工作交代清楚。去醫院茵茵,陪着小姑娘打針,溫柔地哄她吃了些東西,守着她睡着,低聲與護工細細叮囑各項事宜。

所有事情安排妥當,她終于走向蔣珞歡的病房。

推開病房門時,蔣珞歡剛輸完最後一袋液,正背對着門口,微微向前傾身,在床頭櫃上疊放整齊的衣物裏尋找着什麽,似乎是準備換下病號服。

聽到門響,蔣珞歡下意識地回過頭。

目光觸及阮叢的剎那,她微微怔了一下。

眼前的阮叢,一身筆挺的正裝,長發挽成優雅的發髻,胸前那枚黨徽在陽光下折射出一點沉靜的光芒。

嚴謹,端方,一絲不茍,是她熟悉的模樣。

蔣珞歡恍惚了一瞬,仿佛時光倒流,又見到了山梁村那個眉宇間帶着理想與倔強的年輕書記。她的停頓住了,目光一時未能從阮叢身上移開。

阮叢反手輕輕關上門,然後一步步走過來。在蔣珞歡略帶疑惑的注視下,她徑直走到床邊,伸出手臂,将還半彎着腰的蔣珞歡攬入了懷中。

這是一個很用力的擁抱。手臂環過她瘦削的肩背,收得很緊。阮叢的臉埋在她頸側,呼吸溫熱。

蔣珞歡愣住了,随即又心生詫異。她擡起手,回抱住阮叢,掌心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,輕聲問:“怎麽了?是工作上遇到不順心的事了?還是……想談的合作出了什麽問題?”

阮叢沒有回答,只是将臉埋得更深了些,汲取着她身上的氣息。過了幾秒,悶悶的聲音從她頸窩處傳來,帶着一絲堅定,直直撞進蔣珞歡的耳中:“我們結婚吧。”

蔣珞歡下意識地從阮叢的懷抱中掙脫出來一點距離,好讓自己能看清她的臉。阮叢也順勢擡起了頭,眼眶分明是紅的,可表情卻是認真的,甚至是執拗的。

她輕輕地笑了一下,伸出手,指尖撫過阮叢微微泛紅的眼尾,語氣像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:“怎麽啦?”

阮叢聽着她這包容的語氣,看着她蒼白臉上的笑容,忍了一上午的所有翻江倒海情緒,終于再也忍不住。她鼻尖一酸,眼裏迅速積聚起滾燙的水汽,視線開始模糊。可她也扯動嘴角,努力地向上彎了彎,“怎麽?”她讓語調上揚,“你不願意?”

“怎麽會?”蔣珞歡立刻回答,沒有半分遲疑。她握住阮叢的手,那手有些涼。她的手也涼,但交握的力度卻是堅定的。她看着阮叢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:“我求之不得。”

阮叢猛地低下頭,肩膀微微聳動,一大顆眼淚終于奪眶而出。她胡亂地擡起另一只手抹了一把臉,長長地呼出一口氣,“那不就得了?”

蔣珞歡看着她孩子氣的動作,心裏軟得一塌糊塗,卻又湧起了一絲心疼。她故意繼續笑着,用指尖點了點阮叢的額頭,“但是,阮校長,”她頓了頓,“有你這麽求婚的嗎?五年前表白是在醫院,如今求婚也是在醫院,嗯?”她環顧了一下四周蒼白的牆壁,“我們和醫院,是不是太有‘緣分’了點?”

阮叢被她問得耳根發熱,面色重新變得嚴肅起來,她反手用力握住蔣珞歡的手。

“我知道,”阮叢的聲音低了下去,“時間不對,場合更不對。沒有鮮花,沒有戒指,什麽都沒有……我只是……”她擡起濕漉漉的眼睛,望進蔣珞歡的眸子裏,“我只是有點着急。我怕……怕又來不及。怕夜長夢多,怕再有變故。我想要你先答應我,給我一個确切的答案,把我心裏那個最大的空缺填上。”

她停頓了一下,帶着小心翼翼的祈求和不安,緩緩地說,“答應了我,就不要再離開我了,好不好?無論如何,都不要再那樣……一個人走掉。好不好?”

蔣珞歡的心裏忽然有些酸楚,她仿佛看到了五年前那個站在山梁村小路上,茫然無措的阮叢。

她看着阮叢的眼睛,極其緩慢,又更加堅定地點了點頭。

“好。”她說。一個字,重逾千鈞。

阮叢像是終于得到了某種神聖的許可,眼淚又湧了出來。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又想擡手去擦,卻被蔣珞歡輕輕拉住了手腕。

“還疼嗎?”阮叢吸了吸鼻子,目光落在蔣珞歡輸液後貼着膠布的手背上,又移到她依舊沒什麽血色的臉上,滿是心疼。

蔣珞歡搖搖頭,掀開被子,動作還有些緩,但語氣輕松:“不疼了,真的。醫生說觀察一下,沒問題下午就能辦出院。”她試圖下床,“我得去看看茵茵,我擔心她。”

“你別動。”阮叢立刻按住她,“我去辦手續,你就在這裏好好坐着,等我回來。然後我們一起去看茵茵。”

她扶着蔣珞歡坐穩,替她理了理略顯淩亂的鬓發,又将她的手塞回被子裏,掖好被角。做完這一切,她才直起身,看着蔣珞歡說:“聽話。”

出了院,阮叢一手提着不多的東西,一手穩穩地虛扶在蔣珞歡身側,兩人一同回到茵茵的病房。

推開門,茵茵正醒着,小臉還有些病後的蔫蔫。一擡眼看見蔣珞歡走進來,她那雙原本無神的大眼睛驟然亮了一下,随即又迅速蒙上一層水霧。她急急地朝蔣珞歡伸出手,聲音帶着哽咽:“媽媽……”

蔣珞歡心裏頓時激起了千層浪。

這個稱呼,自她正式收養茵茵那天起,就從未要求過。

她總想着,自己與這孩子并無血緣,茵茵心裏或許永遠有一個親生母親的位置,叫不叫“媽媽”并不重要,茵茵能快樂、能感到安全就好。況且,她早已習慣了茵茵用“歡歡”這個稱呼喚自己了。

可此刻,在孩子最脆弱、最需要依靠的時候,這聲遲來了許久的“媽媽”,就這樣從茵茵嘴裏喊了出來。

她快走兩步到床邊,坐下,将茵茵還有些發燙的身子輕輕攏進懷裏,下巴抵着她柔軟的頭發,“還難不難受?肚子還疼嗎?”她松開一點,仔細看着茵茵的小臉,用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淚花。

茵茵在她溫暖的懷抱裏蹭了蹭,點了點頭,又搖搖頭,帶着濃濃的鼻音:“還有一點點暈……不過看見媽媽,好多了。”

蔣珞歡的眼淚掉了下來,落在茵茵的發間。她什麽也沒再說,只是更緊地抱了抱茵茵。

大夫來查房,說茵茵恢複得不錯,再觀察一天,沒有反複就可以出院了。

蔣珞歡自然要留下來陪護。阮叢站在一旁,看着她依舊蒼白的側臉,哪裏放心得下,二話不說,也留了下來。

小小的病房,因為三個人的存在,生出一絲相依為命的暖意。

夜晚,醫院走廊的燈光調暗了。茵茵在藥力作用下沉沉睡去。蔣珞歡靠在陪護椅上,本想守着孩子,可連日的焦慮、病痛和疲憊終于壓倒了一切。她原本只是閉目養神,不知不覺間,呼吸變得輕緩綿長,頭微微歪向一邊,睡着了。

阮叢輕手輕腳地走過去,拿起自己帶來的一條薄絨毯,小心地展開,輕輕蓋在蔣珞歡身上,仔細地将邊角掖好。然後,她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,靜靜地看着她。

病房裏很安靜,只有茵茵均勻的呼吸聲,和蔣珞歡更輕淺的眠息。走廊外偶爾有一些腳步聲,也很快遠去。

阮叢的目光流連過她的眉眼、鼻梁、嘴唇,最後落在她交疊着放在毯子外、微微蜷起的手指上。

就這麽看着,什麽也不做,什麽也不想。白日裏那些真相和心疼,此刻都被這安寧的夜色和眼前人的睡顏悄然撫平。

原來,只是這樣坐在她的身邊,聽着她的呼吸,守着她的睡眠,知道她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,安然無恙,心裏便會湧起如此确切而踏實的幸福,足以抵消過往分離的苦澀與未來的風雨。

***

幾天後,茵茵順利出院,小臉恢複了紅潤,重新變得活蹦亂跳。蔣珞歡遵醫囑,徹底停下了手頭所有工作,在家靜養。阮叢也向學校告了幾天假,專心在家照顧這一大一小兩個“病號”。

廚房裏飄出阮叢煲湯的香氣,陽臺上晾曬着洗淨的衣物,茵茵在客廳地毯上拼着新買的拼圖。蔣珞歡穿着舒适的居家服,靠在沙發裏看書,偶爾擡眼,看看廚房裏忙碌的背影,再看看地上專注的孩子,只覺得時光仿佛被拉長了,浸潤在一種久違的安寧裏。

午後的陽光很好,暖融融地灑進客廳。蔣珞歡放下書,走到正在陽臺給綠植澆水的阮叢身後,從後面輕輕環住她的腰,将臉貼在她挺直的背脊上。

“我真沒什麽大事了,就是虛一點,養養就好。”蔣珞歡的聲音傳來,悶悶的,帶着笑意,“你學校那邊肯定一堆事,老請假不好。有工作就去忙,我和茵茵能照顧好自己。”

阮叢放下噴壺,就着被她從背後抱住的姿勢,沒有轉身,只是微微向後靠了靠,讓她靠得更舒服。然後,她低下頭,覆上蔣珞歡環在她腰間的手,手指輕輕摩挲着她的手背,輕聲地問,“你有沒有想過,先徹底休息一陣子,不急着回去工作?”

蔣珞歡微微一頓,松開了手,繞到她面前,擡眼仔細看她,唇角彎起:“怎麽,阮校長這是……我不工作了,你養我啊?”

“我養啊。” 阮叢回答得沒有一絲猶豫,目光坦然而認真。

蔣珞歡被她這直接又鄭重的回答逗笑了,心裏卻軟成一片。她側了側頭,故意問,“我還要養茵茵呢。現在養個孩子,可要不少錢呢。”

“我都養。”阮叢拉起蔣珞歡的手,握在掌心,“這幾年,我沒什麽大的開銷,也攢下了一些積蓄。錢放在那裏,也沒怎麽動。你知道我的,對吃穿用度沒什麽太高要求。就算你暫時不工作,至少五年,我們三個人的生活,是足夠寬裕的。你不要有壓力。”

蔣珞歡靜靜聽着,眼底的笑意漸漸沉澱下去,化作更動容的溫柔。

她看着阮叢認真到又執拗的神情,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,心裏某個地方,被一種滾燙的暖流徹底淹沒了。她忽然踮起腳尖,湊上前,在阮叢微微愣怔的唇上,輕輕印下一個吻。

一觸即分。

蔣珞歡退開一點,望着她瞬間泛紅的臉頰和變得有些慌亂的眼神,笑意又重新漫上眼角眉梢,聲音軟得像融化的蜜糖:“怎麽最近……這麽乖了?”

阮叢的臉更紅了,連耳根都染上緋色。她有些羞惱地瞪了蔣珞歡一眼,那眼神卻沒什麽威力,反倒像虛張聲勢。她微微噘了噘嘴,強撐着那點“一家之主”的架勢,小聲嘟囔反駁,“我一直……都很好好嗎?”

蔣珞歡的心化成了一灘溫軟的水,她笑着,擡手揉了揉阮叢的頭發,指尖穿過她柔軟的發絲,帶着無盡的寵溺,“好。”

阮叢似乎有點不好意思,轉身又想去找吸塵器,繼續她未竟的“打掃大業”。蔣珞歡眼疾手快,上前一步,輕輕巧巧地截住了她手中的機器,把它撥到一邊。

“達咩,阮校長。”蔣珞歡笑了笑說,随即收斂了笑意,神色認真起來,“我知道,你對自己的工作、對這個家,心裏都有本清清楚楚的賬,也有你的堅持。但正因如此,我更不希望你因為我,把所有的節奏都打亂。”

她伸手,理了理阮叢的衣領,“我現在好好的,真的。頭不暈,胃不疼,茵茵也活蹦亂跳的。你該去處理的工作,就去處理。你在學校,心裏才踏實,不是嗎?你放心去,嗯?”

阮叢張了張嘴,還想說什麽,目光觸及蔣珞歡眼中那抹熟悉的堅持,知道她是認真的,也明白她說得有道理。堆積的工作确實需要處理,懸而未決的校務也讓人牽挂。她最終敗下陣來,肩膀微微放松,妥協道:“那……好吧。我聽你的。但是,”她立刻強調,“家裏的衛生,等我回來做。你絕對不許動手,好好休息。”

“好,都聽阮校長的。”蔣珞歡從善如流地點頭,随即又輕聲問,“但是,你這樣真的不累嗎?”

“不累。一點不累。”阮叢搖頭,眼神清澈,“而且,你現在還是需要休養的階段,我照顧你是應該的。”這話說完,她似乎覺得不妥,于是抿了抿唇,擡眼直視蔣珞歡,又繼續說,“就算你不是病號,健健康康的,我也願意……願意這樣照顧你一輩子的。”

說完,她自己先有點赧然,不敢再看蔣珞歡的眼,轉身快步走向卧室:“我、我去換衣服上班!”

蔣珞歡站在原地,看着她略顯倉促卻挺直的背影,沒有追上去,只是唇邊的笑意久久不散,一直浸潤到眼底最深處。

阮叢很快換好了外出的衣服,簡單的襯衫長褲,外面套了件大衣,依舊是利落清爽的模樣。她走到玄關換鞋,蔣珞歡跟過去,倚在牆邊看她。

“我走了。”阮叢穿好鞋,直起身,看向她。

“嗯,開車慢點。”蔣珞歡柔聲囑咐。

阮叢點點頭,伸手似乎想抱她一下,手在空中頓了頓,最終只輕輕拍了下她的手臂,轉身開門出去了。

門輕輕合上,隔絕了腳步聲。蔣珞歡沒有立刻離開,依然倚在那裏,聽着電梯運行的聲音隐約傳來,然後漸次消失。屋子裏重新安靜了下來。

心裏那點因為分離而泛起的不舍,這一次,似乎變得很輕。

像晨霧,太陽一出來,就悄無聲息地散去了。

大概是因為知道,她只是去完成她該做的事,傍晚就會帶着一身外面的氣息回來。

大概是因為知道,無論走出這扇門多遠,她的心,她的歸屬,最終都會回到這裏。

大概是因為知道,她們之間,已經擁有了足夠堅實的紐帶和承諾,足以讓短暫的分別也變得安穩而充滿期待。

一個多小時後,蔣珞歡的手機在客廳茶幾上輕輕震動。是阮叢。她接起來,電話那頭背景音有些嘈雜,似乎是在走廊。

“在乾嘛?”阮叢的聲音傳來。

“剛收拾了一下,現在在陪茵茵畫畫。”蔣珞歡如實回答,走到陽臺的躺椅邊。

“不許看書太久,去睡午覺。”阮叢說,“我算着時間呢,你現在躺下,正好睡四十分鐘。晚上我回去檢查,看你有沒有乖乖睡覺。”

蔣珞歡失笑:“阮校長,你現在是把我當茵茵管了嗎?”

“你比茵茵更需要管。”阮叢在電話那頭也輕輕笑了,随即又叮囑,“快去,聽話。我晚上想好做什麽菜了,保證你和茵茵都喜歡。現在,立刻,去睡覺。”

“好好好,這就去。”蔣珞歡無奈又受用地應着。

挂了電話,她還真依言去了卧室。她躺下,閉上眼睛,并沒有立刻睡着,但全身心都處在一種極度放松的狀态裏。

不知過了多久,半夢半醒間,感覺身邊有些響動。蔣珞歡睜開眼,看到茵茵不知何時也爬上了床,手裏還拿着一張剛畫好的畫——畫上是三個手拉手的小人,旁邊歪歪扭扭地寫着“茵茵、歡歡、阮姑姑”,背景是大太陽和向日葵。

“媽媽,我畫好了。”茵茵獻寶似的把畫舉到她面前,小臉上有完成作品的興奮,也有一絲倦意。

蔣珞歡接過畫,仔細看了看,笑着親了親她的額頭:“畫得真好。我們茵茵真棒。”

“我有點玩累了。”茵茵打了個小小的哈欠,很自然地在蔣珞歡身邊找了個舒服的位置,蜷縮起來,把小腦袋靠在她胳膊上,像只依戀人的小獸。

蔣珞歡放下畫,側過身,輕輕拍着茵茵的背。孩子身上有陽光和蠟筆的味道,很快就睡着了。她也重新閉上眼睛,這一次,沉入了安穩的睡眠。

傍晚時分,指紋鎖開門的聲音将蔣珞歡喚醒。她睜開眼,發現茵茵還睡得香甜。她輕輕起身,走出卧室。

阮叢正好推門進來,手裏提着幾個購物袋,她一眼看到蔣珞歡從卧室出來,眼睛立刻亮了,邀功似的舉起手裏一個裝着透明水和活魚的袋子:“看!新鮮的鲈魚!超市最後一條了,我差點沒搶到!”

袋子裏,那條銀灰色的魚還在無知無覺地輕輕擺尾,濺起細小的水花。

蔣珞歡看着她那副“快誇我”的模樣,又看看袋子裏的魚,再望望她急切趕回來的樣子,終于忍不住,撲哧一聲笑了出來。

夕陽的餘晖從她身後的窗戶斜斜照入,她就站在那裏,笑着,看着她的愛人提着一條魚,風塵仆仆又心滿意足地歸來。

這就是她的家,她的圓滿。

***

夜色已深,茵茵的房間早就沒了動靜,阮叢靠在床頭,手裏拿着學校的一份報告,眼皮卻有些發沉。

連日的奔波、醫院陪護、重返工作的緊繃,以及心底那場無聲的餘震,疲憊像潮水般漫了上來。她正打算放下東西關燈,門開了,然後是熟悉的腳步聲。

聽到那腳步聲的瞬間,阮叢頓時覺得精神了許多。

蔣珞歡看到她還醒着,有些意外,輕聲問:“還沒睡?”

阮叢沒回答,只是在她走近床邊時,忽然伸出手臂,勾住了她的腰,将臉貼在她柔軟的睡衣上,深深吸了一口氣,她聲音帶着一點刻意為之的可憐:“我之前租的房子……到期了。今天下午,我已經退租了。”她擡起頭,眼睛在昏暗的床頭燈光下顯得格外亮,一眨不眨地看着蔣珞歡,“所以,蔣老板,你不能趕我走了哈。我現在,真的沒地方住了。”

蔣珞歡先是一愣,随即眼底漫上了笑意。她順勢在床邊坐下,任由阮叢抱着她的腰,手指輕輕梳理着阮叢披散在肩頭的長發,語氣是十足的揶揄:“哦?是嗎?可我怎麽記得,你們學校的職工宿舍,好像一直都有空房間?阮校長身為領導,給自己安排一間,應該不難吧?不夠住?”

“那不行,”阮叢立刻搖頭,把臉重新埋進她懷裏,聲音含糊卻振振有詞,“我要是搬去住宿舍,她們問起來,我怎麽回答?說‘我被趕出來了,無家可歸’?我不要面子的啊?”

蔣珞歡被她逗得笑出聲,胸腔微微震動。她捧起阮叢的臉,讓她不得不看着自己,眼中笑意流轉:“怎麽就都知道你被趕出來了?嗯?周秘書她們沒事打聽你住哪兒乾嘛?”

“我不管,反正就是不行。”阮叢被她看得有些臉熱,移開視線,開始耍無賴,還故意打了個大大的哈欠,眼神飄忽,“啊……好累啊,眼睛都睜不開了,我想睡了……”說着就要往被子裏縮,企圖蒙混過關。

“嗯?”蔣珞歡哪能讓她這麽容易逃掉。她俯下身,一只手撐在阮叢耳側的枕頭上,将自己籠在阮叢上方,擋住了燈光,也擋住了她的去路。

那雙眸子,此刻在近距離的昏光下,竟顯出幾分帶着壓迫感,聲音壓低地說,“阮校長?裝聽不見……可不行哦。”

阮叢的心髒不受控制地急跳起來,臉頰開始發燙。她看到蔣珞歡的另一只手,手指修長白皙,慢條斯理地,落在了自己睡衣最上面的那顆紐扣上。冰涼的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頸下的皮膚,激起一陣戰栗。

然後,那顆紐扣,在蔣珞歡指尖靈巧的撥弄下,解開了。

接着是第二顆。

阮叢屏住了呼吸,眼睜睜看着,仿佛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氣。睡衣的襟口随着扣子解開,微微向兩側散開,露出一小片鎖骨和更下方的陰影。

蔣珞歡的目光也随之下落,帶着一種占有和欣賞,像在确認着每一寸領土的主權。

蔣珞歡忽然發現,這麽多年過去,經歷過這麽多事,在外人面前冷靜自持、說一不二的阮校長,在她面前,竟然還是這麽容易臉紅。

那緋色從臉頰蔓延到耳根,甚至向脖頸下方延伸,在暖色調的光暈裏,透出一種混合着羞赧、緊張和隐秘期待的青澀感,純淨而生動。

随後,蔣珞歡心頭一軟,随即湧起一股更強烈的、想要将這一刻私藏起來的沖動。想把她此刻的模樣,她眼中潋滟的水光,她急促的呼吸,她肌膚上因自己觸碰而起的細微戰栗,都牢牢鎖住,只有自己能看到,能觸碰,能擁有。

“我……”阮叢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聲音卻啞得厲害。

蔣珞歡沒有給她組織語言的機會。她低下頭,吻了上去。不是淺嘗辄止的觸碰,而是撬開她的齒關,汲取她的氣息,交換彼此的溫度。

阮叢的大腦“嗡”地一聲,好像所有的血液都沖向了頭頂,又迅速回流,沖刷向四肢百骸。她不由自主地回應,手臂環上蔣珞歡的脖頸,将她拉得更近。

氣溫在陡然升騰,阮叢覺得自己的感官在一點點失靈,又或者,是被一種更龐大的感受所覆蓋。

視覺變得模糊,聽覺變得遙遠,只有觸覺變得敏銳而飄忽,每一次指尖的流連,唇瓣的游移,都像帶着細小的電流。

最後,她甚至覺得,蔣珞歡不再是一個具象的人,而是變成了一種無處不在的氣息,清冽又溫暖,像雨後的山林,将她整個人溫柔地包裹;又像是化作了無數微小的、活躍的分子,随着呼吸滲入她的肺葉,融入她的血液,随着心跳泵向全身。

不知過了多久,阮叢氣喘籲籲,終于找回了些許神智,想起之前的話題,小聲坦白:“沒有別人知道……只有周慧欣,你知道的……我也就是随口提了一句……”

她感覺到蔣珞歡的動作似乎頓了一下,心裏一緊,連忙又補充,帶着一絲不安的讨好:“以後……以後我做什麽決定,一定先問你,不會自作主張了,好不好?”

蔣珞歡沒說話,只是側過身,将她攬進懷裏,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撫着她的肩膀。

沉默讓阮叢更不安了,她仰起臉,在昏暗裏努力分辨蔣珞歡的表情:“她……人挺好的,就是有時候愛鬧……你沒生氣吧?”

“沒有。”蔣珞歡終于開口,“我知道。”

聽她語氣如常,阮叢松了口氣,卻又莫名地,心裏那點小小的攀比心冒了出來,她蹭了蹭蔣珞歡的頸窩,“主要就是……她老在我面前秀恩愛……我有時候看着,就有點……沒忍住嘛……”

蔣珞歡這次是真的被她逗笑了,胸腔震動,摟着她的手臂緊了緊,低頭親了親她汗濕的額發,語氣無奈,“阮校長,你今年幾歲了?嗯?這種事情也要跟人比?可不可以稍微……成熟一點?”

阮叢被她說得有些羞惱,那點倔脾氣又上來了,在她懷裏掙了掙,擡起濕漉漉的眼睛瞪她,“我哪裏不成熟了?!我、我工作很成熟!處理事情也很成熟!”

“是是是,阮校長工作最成熟了。”蔣珞歡從善如流地附和,指尖卻意有所指地滑過她敏感的腰側,引來她一陣輕顫,語氣裏的笑意更深,“那現在,成熟的阮校長,我們是不是可以繼續讨論一下,關于你‘沒地方住’這個迫在眉睫的民生問題了?”

“……”阮叢瞬間噤聲,臉更紅了。

夜,确實還很長。

在又一次意識漂浮,渾身酸軟得幾乎化開時,阮叢最後一點強撐的面子終于土崩瓦解。

她攀着蔣珞歡的肩背,将滾燙的臉埋進她頸窩,“我……我不成熟……姐姐……我真的……不行了……”

那聲久違的“姐姐”,讓蔣珞歡的心尖狠狠一顫,随即湧上無邊無際的柔情。

她放緩了所有激烈的征伐,轉為極盡溫柔的撫慰,将顫抖不止的人更緊地擁入懷中,吻去她眼角的濕意,在她耳邊落下輕柔的嘆息和承諾:“好,睡吧。我在這兒。”

“永遠都在。”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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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